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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鸥诗集经眼小记(四)

来源:绥化晚报 2020-06-19 10:27:18 字体:

文/杨川庆

    杨川庆,出生于黑龙江省鸡西市。1984年毕业于黑龙江大学中文系,现居绥化。 1980年开始公开发表作品,出版有《北方之恋》《眷恋的历程》《最后的冬天》《杨川庆诗选》等诗集,《诗歌漫论》等诗论集,《友人的赠书》等书话集。

  描摹之中的个性抒情

  1983年,诗人黄国华正读高中,他在姐姐的笔记本上看到了抄录的一首短诗:

  新月弯弯,

  像一条小船。

  我乘船归去,

  越过万水千山。

  花香。夜暖。

  故乡正是春天。

  你睡着了么?

  我在你梦中靠岸。

  37年后,黄国华默写此诗,并通过微信发给了我。他亦在微信上告诉我,姐姐在笔记本上注明此诗的作者是沙鸥。是的,此诗正是沙鸥先生的短诗《新月》,是先生八行小诗的代表作之一。按照冯至先生关于“一首诗写出来只完成一半任务,另一半任务,是被别人接受下来,经常被人们提起”的观点,此诗该是一首完成的诗。与黄国华默写《新月》的同时,八十年代诗歌史料学家姜红伟告诉我,在他爱上诗的少年时代,沙鸥先生是对他影响最大的诗人。亦是同时,作家田犁告诉我,他喜欢沙鸥先生的诗,曾经模仿先生诗作的形式,写过几首诗,并在报纸上发表。岂止是友人喜欢先生的诗,我在中学时期也深深地迷过。彼时,看多了充斥“文革”遗风,诗句满是口号的“假大空”诗歌,乍遇先生别具一格的小诗,感觉就是多梦少年终于找到了多梦诗篇。

  沙鸥先生的八行小诗颇为引人注目,被诗坛称为“沙八行”。先生此种写作尝试始于上世纪五十年代,诗集《故乡》初步展示了尝试成果。此集由作家出版社1958年8月出版,收诗74首,分为“故乡”“农村来信”“枫叶集”三辑。

  此前,先生已经出版了22部诗集,写作之勤奋自不待言,影响亦不小,但也写了一些粗劣之作。他发现松散是自己存在的主要弱点,如果不在诗的表现和形式上有所突破,就很难写下去了。他用将近两年的时间研究唐人绝句,挑选了1500多首绝句,一首一首地抄在卡片上,并在卡片的另一面译成新诗,有的译成四句,有的译成五句或六句,更多的是译成八句,如此对比,苦心探究诗之形式与意境。先生之子止庵先生对此谈道:“绝句虽然都是四句,句子结构却有不同,有的一句只是一句,有的一句包含两句。例如‘朝辞白帝彩云间’,只有一个动词,译成新诗同样只有一句;但是‘云想衣裳花想容’,共有两个动词,译成新诗就变成两句了。可见父亲当初是有所选择的。他写八行诗,从来一句是一行,不把一句斩成两行;后来别人也用这形式,但不明白其中奥妙,虽然字面上也是八行,容量却小得多。”沙鸥先生在诗集《故乡》的《后记》中写道:“小诗,要求有较大的容量,这与观察生活、理解生活有关,与取材也有关;小诗,要求有巧思,要求十分精炼,要求有深远的意境,要求有言已尽而意无穷的回味,这与技巧有关;小诗,要求有准确、鲜明、生动的语言,这与文字修养有关。正因为如此,我真感到小诗难写。”虽然感到难写,先生还是写了。诗集中有一首《怀友——给陈慧》,颇符合先生关于小诗所言:

  我想跨过云烟缭绕的群山,

  去那青竹林中与你相会。

  我有过多少思乡的梦呵!

  你在炉火边,谈农民的期待;

  我蘸着痛苦写诗,

  望春风吹绿我的乡土。

  我回到绿油油的故乡了,

  你又在千里外。

  先生的小诗不只是向中国诗坛贡献了“八行”这种形式,更为重要的是,他通过这种小诗让中国新诗葆有个性抒情。

  彼时,描摹和说明成为新诗的书写趋向:描摹虚假的“大跃进”场景,描摹无法进行审美活动的场景,说明共同语境下、远离地气的浮泛理念,诗人对审美、诗意避之若浼。老一点的抒情诗人艾青被打入另册,年轻一点的抒情诗人公刘、邵燕祥、白桦、孙静轩亦被推入深渊,沙鸥先生此时的个性抒情,笔下会有“我蘸着痛苦写诗”之句,则显得难能可贵。

  《故乡》出版前后,亦有郭小川《月下集》、李瑛《早晨》、梁上泉《寄在巴山蜀水间》、严阵《春啊,春啊,播种的时候》等诗集出版。郭小川在《致大海》一诗中写道:“高大的天空/成了最有天才的画家/不住地把那雄劲的大笔挥动/它给大海涂上万种色彩。”李瑛在《致舟山群岛》一诗中写道:“像草坪上散落的花瓣/像母亲胸前的玛瑙、翡翠,/我在你群岛间快乐地戏耍——/像一个爱海的孩子,/你的瑰丽、奇幻,使我陶醉。”梁上泉在《致巴勃罗·聂鲁达》一诗中写道:“我在重庆看见了你,/像看见了整个智利,/看见了整个亚美利加;/伐木者正在醒来,/和平正向全世界大声讲话。”严阵在《春啊,春啊,播种的时候》一诗中写道:“春啊,春啊,播种的时候,/我们等了你多久多久,/多少次呵,我们从漫卷风雪的窗口,/以焦灼的目光,询问河边的杨柳。”这些诗人一起为新诗葆有个性抒情作了努力。

  沙鸥(1922-1994),诗人,原名王世达,重庆市人,是著名学者止庵的父亲。1940年用沙鸥笔名开始发表作品。1946年大学毕业后到上海参与主编《新诗歌》与《春草诗丛》。1949年后调北京《新民报》工作,同时和王亚平主编《大众诗歌》。1951年调中国作家协会文学讲习所工作。1957年在《诗刊》担任编委。1962年调黑龙江省文联从事专业创作,后主持编辑《北方文学》。出版有《农村的歌》《故乡》《初雪》《梅》《情诗》《失恋者》《寻人记》等诗集31种,诗论4集,散文2集。 2017年,已故诗人沙鸥获得“中国新诗百年”全球华语诗人诗作奖“终身成就奖”。

  在异乡

  1963年7月,北方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沙鸥先生的诗集《初雪》。先生在诗集的《后记》中写道:“多少年前,我就向往着黑龙江的森林、草原与河流,向往那里富饶的土地与勤劳的人民……1961年我来到黑龙江了。这本集子的诗,都是在黑龙江写的。两年虽不算短,但我去过的地方太少了。如果黑龙江是一只美丽的天鹅,这些诗只写了天鹅的一根羽毛。第一部分是写的森林,第二部分是写的草原,第三部分是写在松花江边的一些感受。”

  《初雪》是《故乡》的发展,虽然这个发展并不很显著。先生说:说是发展,指的是“在诗的画面上,在构思上,在意境上,在语言的锤炼上,我看重了,也取得了一些进展。”

  先生来黑龙江之前,因情所困,经历了一次人生煎熬。来黑龙江之后,很快写下了众多关于白山黑水的诗篇。其时,诗人严辰从《新观察》杂志、巴波从《光明日报》、陆伟然从部队、林子从《新港》杂志、彩斌从部队陆续来到黑龙江,他们与本土诗人王书怀、满锐、刘畅园等一起,写下黑龙江诗坛难忘的一页。如果没有他们,包括之前来的方行,改革开放之后重出文坛的梁南,黑龙江的当代诗坛会寂寥许多。

  先生晚年谈到故乡重庆,感觉到陌生。那么黑龙江呢?1994年12月27日,他的绝笔之作是《松花江夕照》:

  每片树叶都知道

  那孤单的夕阳

  无声无形地掉进江里

  天上有彩云

  是来送别的

  半边天都黯淡了

  大地也黯淡了

  剩下一条血迹斑斑的路

  异乡进入了诗人“临终的眼”。

  (未完待续)


编辑:王晨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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